刘知白中国画展
  • 有梦不觉人生寒 一刘知白老人和他的艺术

      有梦不觉人生寒

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刘知白老人和他的艺术

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朱京生

      历史真是有趣,八十年代中期,当“穷途末路 说甚嚣尘上之时 ,陈子庄、黄秋园在去世多年后被画坛所发现和认可,终于为那场关于中国画前途命运的讨论划上了句号。今天,在关于笔墨之争的大背景下,尤无曲与刘知白又分别以93和87岁的高龄应运而出,他们以作品间接地介入了关于笔墨的讨论,为当代中国画坛确立了一个风标。

      行止事略

      刘知白,号白云,晚号如莲老人、野竹翁、老藤、老梅等。1915年生于安徽凤阳一个富商之家。知白自幼即痴迷于绘画,读小学、中学时随乡贤习诗作文,并在外祖父的指授下临习汉隶、北碑,兼颜、柳、欧、赵及“宋四家” 法书。同时临摹<<芥子园画传>>。

      在旧中国有“父为农者,子恒为农;父为商者,子恒为商” 和子承父业之说。但作为长子的刘知白却违背父愿,于1933年考入了苏州美专国画系,并从此走上了一条追寻艺术之梦的不归路。在读美专期间,刘知白曾入朱竹云、张星阶创办的“百花画馆” 研习国画。又深得国画系主任顾彦平先生提掖,收为私淑弟子。并于1935年住进顾先生设在怡园的“春荫书屋”研习“四王”及“吴门”画法,由此打下了坚实的绘画基础。此间常随顾先生拜访吴地画界名流及藏家,得瞻历代大家巨迹,眼界顿开。偷喜“四僧”,于大涤子情有独钟。

      1937年,知白别师返乡任教。1938年,日寇铁蹄将至凤阳,故举家离乡经黄州至汉口,复由长沙转东安,治印鬻画自给。又往返桂林、全县间,为生计奔波。1942年在全县大同中学教授美术、国文,课余兼鬻书画。1944年,大同中学因战事疏散,携眷至桂林。遇日机轰炸,行李及部分书画失散,8月抵金城江,又途遭盗匪,多年蓄藏之画几荡然无存。10月达贵阳,11月至重庆。1945年,在重庆鬻艺为生。抗战胜利后举家返乡,执教于凤阳光启中学。1948年,因时局动荡,再度携眷离乡,经南京、上海、杭州、江西、湖南,复入广西。在全县中山街设“白云铁笔馆”刻印卖画为生。1949年1月到全县中学教美术,后因生计难以维持于同年5月经柳州到贵阳。8月携百余件作品至重庆开个人画展。12月返回贵阳定居,在贵阳市中山东路设地摊刻字鬻画,仍过着衣食无保的生活。然困厄中画笔不辍,诗书未忘,且练就了席地能书,钉壁能画的本领。

      1956年8月,由于合作化运动,知白加入贵阳市刊刻社。1958年调贵阳市工艺美术厂画玻璃画和瓷盆画。1964年调贵阳市工艺美术研究所国画室。1966年,“文化革命”开始后,知白的绘画工作被迫停止,因家庭出身问题,大量藏书和作品,在几次抄家中损失殆尽。1970年春,又被下放到黔东南山区的龙里县洗马河区。命运的多舛,赐予了知白一个深入接触山川造化的机会,一种新的画风正在此间孕化待生。没有纸,知白就用各种包装纸、烟盒及一切可用之纸来写生,用报纸练字临帖,可谓是无纸不画,无纸不书。没有笔,就用猪鬃和野竹自制画笔,并折回柳条烧成炭笔,以为写生之用,还从桃林中采取桃胶制成胶水来调和墨色。两年间,得写生稿5000余纸。知白忘却了个人际遇的不幸,仿佛置身桃源。

      1972年,落实政策后知白一家得返贵阳,由于没有固定的住所,只好四处借居。直至81年知白从单位分得住房才结束数十年居无常所的生活。

      知白不是什么隐士高人,他过着与芸芸众生一样的生活。知白共生有六儿五女,经济上负担颇重,他为生计去刻印、卖画,也做过一点小生意,其辛劳不难想见。至1976年十子参加工作后,经济压力才稍得绶解,方可专心作画。1977年出游黄山,返途中经上海专程往苏州访到恩师后人。1978年,单位组织前往北京观看法国油画展,在京期间,多次往故宫绘画馆观看历代藏画。1979年春,游云南苍山洱海,后至蜀地,登峨眉,踏青城。1982年,再游大理。1983年7月,在贵州省展览馆举办解放后的第一次个人画展。1985年游庐山。1987年,退休在家,潜心作画。1988年11月,在北京中央美术学院陈列馆举办个人画展,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。2000年5月,贵阳市文联在贵州省博物馆举办了“刘知白中国画展暨作品研讨会。”

      艺术之路

      1893年的一天,国学大师马一浮的母亲去世前,指着庭前菊花命10岁的儿子作麻字韵五言律诗,一浮应命吟道:“我爱陶元亮,东篱采菊花。枝枝傲霜雪,瓣瓣生云霞。本是仙人种,移来处士家。晨餐秋更洁,不必羡胡麻。”马母听罢既日:“汝将来或不患无文,但少福泽耳。”无独有偶,四十年后未及弱冠的刘知白,咏出了“独看梅花瘦,玉骨纯洁色 。”之句,既而违背父愿(弃商从艺)考入了苏州美专国画系,并因此倍尝世间苦难其犹未悔。

      纵观知白老人的艺术历程,除却丰富的人生阅历等方面的修养外,其成功艺术内部的原因主要有:

      于传统深有所得。其早年在苏州美专打下了较好的基础,于正统画派的宋元、

      四王、吴门等用功亦深,又于个性派的“四僧”尤其是石涛着力甚勤,且几十年广收博取、精研不辍,可未是深得“一画”之法。在近现代画家中尤喜吴昌硕、齐白石、黄宾虹,数十年研究黄氏之笔墨,感悟其精神内涵。这些,观者自能从其画作之中有所体会。

      于造化深有所得。李日华<<六研斋笔记>>记黄大痴云:“陈郡丞尝谓余言,黄

      子久终日只在荒山、乱石、丛木、深条中坐,意态忽忽,人莫测其所为。又居泖中通海处,看激流轰浪,风雨骤至,虽水怪悲诧,亦不顾。”古人师造化多如大痴,目识心记,归而写之。刘知白毕竟是现代美术学校培养出来的画家,较前人多了对景写生的功夫。洗马河的那批写生稿,是其1970年下放后的两年中所得,是命运的额外赐予。那段时间,知白无论风雨晴晦,几乎每日早出晚归,写生、采药、打柴、挖野菜……于高岭深沟中,泉石草木间与山川对话,捕捉自然的天机,体察造化的神奇。渴了、掬一口山泉水;累了,卧于竹木、松荫之下。并借小憩于农舍时向山民请教天气时令、植物花草的名称及农事;时常免费为山民针炙、送药……就在这乐天知命、随遇而安、天人合一的生活中,刘知白开始了他由师古人倒师造化的画风的转变。这期间他多次往返于龙里及黔西、织金之间,以观察贵州不同地区的特有地貌特征,研究其表现手法,两年间得写生稿5000余纸。其中部分写生稿可谓最奇造化之神韵,又不乏程邃、戴本孝、黄宾虹等前贤大家的遗意,是难得之精品。

      值得注意的是,古今成功的大家笔下,多为其长期生活的环境或了解的事物,因之有透彻的观察与真感情,故所画也必生动鲜活。这与解放后一些映景的、现实的、功利性的“体验生活” 和创作大有不同,其中高下,识者自辨。

      1976年,知白用擦机器的皮纸,画了一批山水册页及教子习画的画稿。这成为其艺术历程中的一批重要作品。这批作品共数十张,张张精绝,是传统与造化的一次高层次融合。仅这批作品而言,对传统把握的广度、深度和运用的娴熟、自如度是远过于陈子庄的。与陈子庄用花鸟画技法来作山水有所不同,刘知白完全是一派严格的山水画技法,其中不乏正统派的笔墨,意境荒寒静敛,深有古意;更不乏个性派的创造精神,传统、造化浑化而一,已不辨何者是传统、何者是造化、何者是心源,皆为信手拈来、随机生发的一片神机。能将气韵、骨法、形象归于一画,复化一为千百,可谓是已齐于古贤。

      洗马河写生与76年间所作山水及课徒画稿虽多为小品,但却是刘知白将古法和造化相融合的一批精品,为广大画家和专家一致看好。这些成为其日后变法、升华的坚实基础。

      通变化之法。令人惊异的是,对为人们广泛看好的那些作品和样式,刘知白并没有固守不弃,更没有沾沾自喜,却有着自己的思路。大涤子曾云:“古者识之具也,化者识其具而弗为也。”古法是古人认识造化的具体体现,而对古人之法不能一成不变地照搬,所谓“作计随人终后人,自成一家始逼真”。七十年代中后期,刘知白大作写意花卉和指墨山水,这成为他泼墨山水之变的一个契机。他以没骨法写金鱼,简括、生动而有趣,说虚谷之后直至知白,决非虚言;他参青藤、八大、缶翁之意写荷,大笔纵横墨淋漓;他以指运墨写竹菊、山水,那种漶漫、迷茫、变幻莫测的机趣,无疑又给他以无穷的启迪。正是这种对墨的实践和体味,促成了刘知白晚年的山水之变。

      十余年前,知白老人开始尝试泼墨山水,初所作几不能看,废画何止三千。1985年后渐成自家模样,至九十年代初,笔墨相互参差渗化,由于笔的痕迹在画中仍占有相当比重,因此广为雅俗两界所爱;九十年代中期以后,泼墨更加狂肆,全无章法定式,笔线渐为泼墨所破、所隐,笔与墨会,顿生氤氲。然凡山川之形势、风雨晦明之气象、纵横吞吐之节奏、阴阳浓淡之凝神、水云聚散之联属、蹲跳之行藏、罗列之峰嶂……皆于漶漫迷蒙之中自成章法、意象,皆“与予神遇而迹化”,真正进入了“我有我法”的境界一一创造出了独具特色的泼墨大写意山水,前无古人地表现出了贵州高原那种水天相连、云雾缭绕、气象万千的神韵。新旧世纪之交,知白忽然又进入了另一个境界,笔墨不再讲究了,初看一片漶没浑茫之境,笔似未至而意已到,画似未完其意已周;细审山间野趣、生机具在其中。其品入神逸,格超时流,与宾翁晚年之作神理相合,可谓是“墨海中立定精神,笔锋下决出生活,尺幅上换去毛骨,混沌里放出光明。”这一点,非曾亲历贵州山水之间者,是万难体会到的。

      面对知白老人后来新变之作,誉之为大师的有之,摇头否定者有之,因为以往的视觉经验已不再起作用。知白老人一生都在画坛之外,耄耋之年,视名利如浮云,他不管别人怎么说,只画自己喜欢的画,他对自己后期的东西颇为看重。对此,无需多作评价,唯时间是检验一切的标准。

      大诗人杜甫在唐代不过是个三流诗人,唐人编的十部诗集中只有一部收了他的作品,其去世269年后才有人给他编了第一部诗集,被尊为“诗圣”则是其身后几百年的事了。对于知白老人的泼墨山水,不妨给他点时间,给批评家点时间,给所有观者点时间,毕竟一切都要走着瞧。

      2002年8月6日